第三章      盲

一日,两日,三日……离开主人已经整整三日了.
我瘦了……
我脖子上系着艳红的绸带,映着我雪白的毛色和妖红的双眸.它一头栓着我,一头栓着雕花红柱.可笑啊,若我真想走,这区区丝带怎奈何得了我?
这几日,我不见主人,也静了心,悄悄得理了理气,我觉得我的身体里,有股力量在膨胀,我,比从前有精神了……
我每天被拴在花厅的红柱上,对着雕栏画壁发呆,思念我的主人.
这天黄昏,武后破例没有参加晚宴,早早地回来.沐浴更衣后,她半仰在长椅里休息,她的脚心不在焉的在我的背上磨蹭.
我耐住性子忍着她,假装顺从地由她捉弄,换做平日那个骄傲的我,早让她的脸挂花了.可是为了主人,我忍……我眯眼端详她,丰腻的脸上满面春风,似等待和情人幽会的怀春少女.我鄙夷地别过脸去,却被她一把揽在胸前.
“雪儿,你这个小东西.在朕的面前居然敢把目光移开!转过来,看着我!”她粗暴地拧过我的头,我倔强地望着她.私下的时候,她对我自称“朕”,我知道她的野心,她不是个寻常的女子.
“再不听话,我就把你的毛皮养光亮了,然后扒下来做皮裘.”她抚摸着我的皮毛浅笑, “小东西,你的皮毛真是好.西域进贡的雪狐皮,都没你的光亮.”我内心嘲笑她的鄙俗,寻常狐狸能与我这有五百年功力的狐狸相比么?
“娘娘,翰林院狐大人求见.”帘外宫女禀报.
“快宣!”武后双目一亮,翻身坐起.
主人又升官了?短短三日,从一个七品乐官,做到翰林院的五品文官了?我内心在微笑,却也不由自主地坐直,期盼地望着帘外.
珠帘微掀,那熟悉俊美的容颜映入我的眼睑.他今夜穿的是半透明的淡紫丝袍,胸口微敞,隐约可见的肤色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,显得魅惑,妖冶.我感觉呼吸加速,脸上有团红云在燃烧.
“不归,快快进来!”武后笑得花枝乱颤,我只感觉她腹部的赘肉在抖动, “来哀家身边坐下,看看你的宝贝可好?”
武后把我递给主人.主人接过我,深深望了一眼.他的眼神很复杂,斜翘**的美目中有感激,有悔恨,有……太多太多,我努力想寻找他眼中和我一样的情愫,但是我只感觉心在下沉……
“好了!你的宝贝毫毛无损吧?”武后大笑,打破了一人一狐的对视,“带着它给哀家奏上一曲.我喜欢看你们一起表演.”
主人依言,抱我在琴旁坐下.点燃檀香,轻拨琴弦,那如水般酣彻底淋漓的琴音便流了开来……
我依偎在他纤瘦的肩头,闻着妖冶的香味,闭目聆听主人的心情……我的眼睛漫漫润湿,感情像海水般决堤.我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,我希望这一刻是永远……
“不归,你的手好纤长.”不知什么时候,武后居然来到主人身后,环住他的腰,轻轻摩索他抚琴的手.
我最害怕的那一刻又要上演了……我的心剧烈的颤抖,千刀万剐般疼痛.
主人呵,你可感受得到我的颤抖,我的心痛!
他没有理会我,轻轻把我放在地上,转身拥住武后丰满的身子.
“等等,先把雪儿系好,免得它把你抢走!”武后推开他,轻笑.
于是,我又被栓回到了那红柱旁.那一刻,我真希望我是瞎子,是聋子……以前,我可以选择逃避,我可以在暗夜里狂奔,我可以用疯狂的速度来缓解我的心痛.那么今夜,今夜的此时,我连最后逃避的权力都被剥夺了!
我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前爪,努力不去看不去听,用钻心的疼痛缓解心中的苦楚……
那一夜,我瘦了,我的心老了……眼睛有些干涩,因为它们枯竭了……
从此,我是她的家宠,他是她的男宠……
我日渐消瘦,他平步青云……
那时候的他,听说已经是朝中显赫了.
然而再美的事物也总有令人审美疲劳的时候.就像我,就像他.
我被赏赐给了宠臣容尚宫.他,我很久没见着,听说,也开始失势了……
但是万万没料到,那一夜,我在容府遇到了他……我朝思暮想的主人.
那一夜,他用自己换来了一杯酒的秘密协议;那一夜,他用自己换回了我……
仇恨,仇恨……他的心里只有仇恨.听说***的仇人早已过世,他又开始为水盈弦复仇,为自己复仇……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我.
我的心,碎了一次,又一次……我在思索,我,还有心么?
而此时此刻的我,正呆望着水盈弦的帘外.透过模糊的泪眼,我望着綺罗帐内的你浓我浓,麻木了,我想此刻我的是石头做的,已经没有知觉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