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        怨
　　在夜夜笙歌过了一个冬,一个春,一个夏……
　　窗外的鸣蝉开始收声,树叶在明媚的高阳中泛黄,转眼又是一秋.
　　我在耀眼的阳光注目下醒来.推窗一瞧,已经是正午了.天好蓝,云淡淡的,丝毫也映射不出我心中的阴霾.
　　“公子,你醒了吗?”巧瑶端着洗脸水走进来, “今晚要去容府表演,快些梳妆吧.”
　　巧瑶是我的丫鬟,今年十八了.半年前,我从码头拣回来的.当时她正要被人贩子卖去青楼,她不从,一头跃入江里.救她对我这只妖来说,轻而易举,但对她来说却是再生之恩.从此,她追随我,像我当年对主人那般,全心全意.在她的帮助下,我精通人性,对人类的心理和习惯,把握得游刃有余.
　　现在的我,已经是雅韵坊的头牌了.普通的土豪乡绅已经无福再享受我的琴技和风韵了,我只出入达官贵族的府邸.这大半年来,我看尽人间冷暖,终于挨到了这一天.
　　“公子,在发什么呆呢?还没醒么?”巧瑶轻笑,用温热的毛巾,替我拭去满面的倦意.
　　我顺从地靠在她的怀中,享受她温柔的擦拭.只有在她面前,我是我,真正的我,没有防备的我.
　　我眯着纤长的双眼,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她如水般温和娇俏的容颜.
　　巧瑶粉面微红,心不在焉地替我梳妆.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,欣赏她为我痴迷的娇憨.我羡慕她,如果当年我有她这明眸皓齿的模样,主人或许就不再痴迷水盈弦,如若不痴迷水盈弦,他就不会死……主人,今夜,我要替你报仇了……主人……
　　“公子,你不舒服么?”巧瑶俯下身,望着我红艳得似要渗出血的双目,关切道.
　　我避开她关切的双眼,心中隐隐愧疚.她比我年长,像娘亲又像姐妹般照顾我.我不知道她在我去那些达官贵人家过夜时心情如何,但是我每次回来都能看到她双目红肿的笑颜.然而,今夜,我将不辞而别,巧瑶,对不起,别了……
　　“巧瑶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把这些珠宝拿去赎身.”我从床下拿出一个锦盒------我半年来的积蓄, “然后找户好人家嫁了.”
　　巧瑶很聪明,没有多问,捧着锦盒,兀自哭红了双眼.我抛下她,推开门走了出去……
　　当我的轿子停落在容府时,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了.
　　下人引着我走过熟悉的长廊,来到了容老贼的厅上.
　　“我的美人,你叫我等得好苦!”容老贼色咪咪地望着我白绸衫下若隐若现的单薄身体.
　　支开下人后,他就急吼吼催我入房.我心中冷笑,这个喜好男人的男人,明年此时,就是他的忌日.
　　我罗衫半褪,施尽媚术,那老贼已被我灌得酩酊大罪.看来这风月场上的历练并非无用,只需几个眼神,已让这老贼为我疯狂了.
　　他已心急火燎,将我凌空抱起,向卧榻走去.
　　我的双手在他的背后交叠,我的手掌在他的背上摩挲,我的利爪在伸长.
　　忽然间,他停止了啃噬的动作,不可置信得望着胸口伸出的利爪.我带着残忍地微笑,在他耳畔温柔的说了三个字.我把手指拔了出来,鲜血,溅红了我的罗衫.我推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首,推开窗跳了出去.
　　穿越过几条街,我到了水盈弦的帘外,站在主人当时站的位置,仰望.
　　如果没算错的话,最近,她该临盆了.十月怀胎,正是近日.
　　她的使命该完成了,主人为她而死,她又何颜面苟活人世?若不是当初发现她有了主人的骨肉,我就早送她和主人团聚了.主人一身最大的心愿,就是和水盈弦厮守终身.现在他的仇报了,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心愿了……
　　我以狐身蛰伏在水盈弦的居所附近,三日后,她终于临盆了……
　　我潜进了她的卧室,屋内,产婆大夫一团乱, 水盈弦难产.我看见一个瞎眼的老妪跪在地上祈祷,我认得她,她叫罗婆婆,是主人的乳娘.
　　我放倒了产婆,只身来到水盈弦的床头.
　　“不归……是……你么?”她艰难地睁眼,抓住我的左手,意识模糊地说, “你……来接……我的么?”
　　我微笑,右手抚摩她大汗淋漓的颈项.我凝视这个主人深爱的女子,她的脸,此刻因为疼痛而扭曲.我实在想不透,主人为何如此痴迷于她.
　　“不……不归,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保住……孩……孩子……”她企求地望着我.
　　我放在她颈项上的右手开始用力……终于,她停止了呻吟.
　　我取出浑身是血的婴儿,用温水给它进行人生的首次洗礼.是个男孩,尚未睁开的眼睛,和主人有几分相似.我吻住他啼哭的双唇,他安静的在我怀中睡去……
　　我抱着他在南郊徘徊,我不知道将去向何方.仰首望天,一轮凄冷的上弦月,正冷冷望着我.远处的寺庙响起了夜半的钟声.我抱着他,消失在哀凉的夜色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