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过
By 澹台若
你知道吗,我曾经那么多次站在大雁塔下,沉默着回忆。喧哗的长安,人来人往。
而我,如今是否只能与你,相忘于这个江湖。
我是若。2005年的秋天,我大一。
考取的学校名字很好听。在来这里之前,我对这里一无所知。而青梅竹马的他,考取了北方的一所大学。一条长江,隔开我们浩淼的思念。
9月,终于要离开自己生活了18年的古老城市去W城求学。临行前,打电话给他,他在电话那一端亦是沉默。然,无可奈何。我修改了自己QQ的签名档:我们要在游戏里与现实中,走完我们两个人的一生。
我们在玩同一款网络游戏。奔跑在古老的长安,我是一袭黑衣的千年狐妖,媚灵狐。而他,却是手执长剑的剑侠客,眼神深邃笑容邪气。
思念在游戏里延续。虚拟的次元里,泪水却真实而怅然。
非。到这里的第一天我便开始想你。你知我是外表热闹内心沉静的女子,其实不愿与一众陌生人打交道。但你,不在我身边。
他在遥远的那一端,温和的轻笑。若,我知道。你要乖,等我去看望你。我在这里,永远不会离开你。
挂了电话,我发短信问他。你刚刚的话,可算是某种誓言?编辑好了短信,心中却是犹豫,终于,还是没有发送出去。
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明白,誓言,从来就只是一时失言。
站在清名桥上,看着两岸随风流转的绿柳。阳光是咄咄逼人的灼热,让人有些微微的,目眩。这几日,天气异常的炎热。我的体质经受不起这样的气候,但是不对任何人说。你早知我身体不好,却不知我的苍白其实是心病所致。抑郁,无法治愈。而你,是我的良药。军训的时候累了痛了,我便拼命想你。想起你我便觉得幸福。然而你不知道。
Alt+0。形形色色的表情动画。可爱,却难以刻画悲伤。从长安到洛阳,从傲来国到女儿村,从天宫到瑶池,从地府到轮回司。那么多的风景,常常是若自己骑着幽紫的瑞兽独自走过。有朋友千里传音:若,嫁给我。我们去女儿村举行婚礼。我想照顾你。说过这样话的人,不只一个。她却只是笑笑然后回应:我在等待一个人,抱歉。
非说过的,在游戏里和现实中,永不会让她哭泣让她寂寞。
可是,非总是不在。
她一个人在龙窟凤巢与那些怪物厮杀。不见鲜血的战斗,漫无止境的杀戮。她倦了,却放不下手中的枯骨刀。而他,不在她身边。
朋友们问她:若,你等待的那个人,缘何许久不出现。为什么每次上线,总见你孤单一人。
她笑,抬手抚摸浅翠如水的长发,洁白的狐尾在身后轻摆。
他在的。我知道。
非在大学里似乎总是很忙的样子。发短信,他有时顾不上回。打电话到宿舍,又找不着人。我嘴上抱怨他怠慢了我,心里却有小小的欣喜。非,你本是如我一般沉默的人,如今却可以自如的在学校里参与各种活动,我很快乐。
有时也有争吵。吵得天翻地覆。常常是我太过任性多疑的结果。他总是让着我呵宠着我包容着我。我长年积蓄的抑郁,早已到了要靠药物来维持的地步。他并不知晓。所有的抱怨和赌气,在他眼里都成了天真的孩子气。我无法使自己对社团活动和学生会产生热情。只是在学校的校刊编辑部里觅了一职,写些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文字。曾经,他是最好的读者。无论我写什么,他都会喜欢都会记得。
有天下课后径自去食堂吃午饭。在食堂一隅看见有个男生穿着和非一样的黑色外衣,轻声哼着非从前常唱的《稻草人》。而他身边的女孩,眉眼如丝,笑容温暖。碗里的面几乎被我搅成了烂泥。心里没来由的疼痛不堪。
我不知道,我们是否可以走一生那么久那么远。
看你的信,我常会边笑边流出泪来。你说,想给我盖被子陪我吃饭载我出去玩,想给我买戒指戴在无名指,陪着我一辈子。
我可以……有所期待吗。
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明白,期待,从来就只是越酿越深重的毒药。
2006年2月14日,情人节。终于在游戏里举行了婚礼。女儿村的灿烂烟花,一瞬间绚烂了她的眼。朋友们来参加婚礼。笑闹不断。她对身边形影不离的召唤兽凤凰轻声说,我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。我和他,那么相爱。
从此,她的头衔是,非的娘子。
她真的以为这就是永远。
可是心里却有隐忧微微渗出来。
非买了栋豪宅。新房里他对若坏笑:若,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宝宝。她在一刹那,红了脸。他又笑,说,乖。我会一直,在你身边。用一生的时间,陪你慢慢变老。
她不依不挠:要是你有天离开我,我就把自己卖到青楼去。
他做了个鬼脸:不会有那么一天。就算有……那么,你就把我卖到青楼去。
她偷笑。如此甜蜜的感觉。只是,为什么会那般不安呢。好像这样的幸福,会转瞬即逝。
她想,总有一天她要去告诉每一个人她爱他,不怕谁笑话她肉麻。
2006年3月12日。我知道他生病,高烧不退。于是执意要去看他。那是我们争吵的最厉害的一次。也是唯一一次。他从来都是那么让着我那么包容我。但是这一次,没有。
第二天,又发短信给他。我还是执意要去看望他,跨越长江的千里之遥。可是他说,我不要你来看我。我怕你在路上出事。你知道吗。我怕。你那么不懂得照顾自己。我常常内疚自己不能好好照顾你,总是让你哭泣。我怎么可以让你这样为我担心。
我的倔强,终于毁了我自己。我仍是坚持。他最后说,若,我不要你了。
这样你就没有来看望我的理由。
我离开,你便可以去找到真正的幸福。若,我要你幸福。不要你被我牵绊。
下个月,我换手机号码。你会慢慢淡忘我,直到有一天,你记不起我的声音我的脸。
2006年3月13日。距离那一天女儿村的婚礼,正好是一个月吧。
你先爱上我,你先离开我,什么事你都是第一个。
我的任性……终于让你厌倦了吗。
你相信吗。很多时候,我也可以一个人。
只是,从此失去好好照顾自己的理由。
她一个人在长安。仍是漫无边际的奔跑。路过青楼,想起那一天的玩笑,于是温暖的眼泪轻轻落下来。
非。你在哪里。
女儿村的瀑布前。曾经结婚的地方。心痛,无以复加。她对身边的凤凰喃喃低语:我一点都不乖。我不吃饭不睡觉,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。
长安的街头的管家那里,多了一个孤单等候的身影。别人都在忙着吆喝买卖,她沉默。管家叹口气问她,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。她犹疑,终是不忍回去。
没有你在,即使是豪宅,可以算是家吗?
……笑话啊。
我是如此倔强的女子。你早早便知。所以我买了去你所在城市的火车票,不让你知晓。你亦没有必要再知晓。2006年3月18日早晨七点的车票。A141次列车4车厢14座。听起来像是一个愚人节玩笑。
踏上火车的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荒芜。拥挤,毫无秩序。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找回你。你,不在我身边。虚空的虚空,万事皆为虚空。这话让你听见,大概又要责怪我悲观了吧?
非,等着我,如我等待你一般。我不要你那么担心我,你瞧,独自旅行,这样的事我也可以一个人做。我不是你想象中,那般孱弱。我情愿你不是那么疼爱我,以至于总是把我当作孩子,为了那种无稽的理由对我掉头不顾。
我们那么相爱。怎么可以分开。只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,才会忘记你的声音你的脸。
故事发展到这里便应该已经结束。他们的故事,也许并不需要一个特定的结局。太相爱,以致不得不分开。他以为,这样便是成全了她的幸福。她却死心塌地呆在原地等待。你要问我之后故事如何,那我可得好好想一下。
非一个人在宿舍里看她从前寄来的信。看了很多遍。他是用了多大的气力,才把她放弃。他只是怕她在路上出事只是怕她再为他流泪为他担心。他只是怕。从来不曾有过的,怕。
若,你不知道,我刚看了报纸。3月18日早晨七点,A141次列车如往常一般从W城开往我所在的N城。路上有雾弥漫,出租车抢道,避让不及,列车1-5节车厢全部倾覆。由于抢救不及时,车厢内乘客无一生还。
若,你若是来看我,只怕正是在那列车上啊……
我的放弃,终于有了意义。是不是?
忽然的,手机在桌上急剧震动起来。非拿起来,却看见是若的号码。犹豫许久,终是闭上眼睛,狠狠心,未曾阅读就删掉了那条短信。
……那条若用尽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编写的短信。
“我爱你。对不起。”
铁轨上,一只握着手机的苍白的手轻轻垂下。风声掠过如同叹息。
非走出房间。门外的阳光明亮耀眼。
若,你要快乐。我要你快乐。
我答应过你的,用一生的时间,陪你慢慢变老。我不会失言。只是,不再相见。
到底……是谁错过了谁呢。
幽兰露,如啼眼。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