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月一弯。流光泠泠。照射着五月初五的下界灯火。
渭水河畔。灞陵桥脚下。粽子宴。龙舟夜。热闹纷繁。
贩夫走卒有之。流氓无赖有之。小家门户有之。文人名伶有之。富贾达官有之。皇亲贵胄有之。
十岁的狐不归拉着十岁的水盈弦。两个小孩与水父席地坐在朱雀桥的石蹬上,像所有其他人一样,引颈望着划出的龙舟。
龙舟渐远了。在白花花的月光下,留出几道闪耀的划痕,很快地消失不见。
狐不归收回了目光,落在浓黑如墨的天幕上。
好无聊啊。热闹他不喜欢。人类他不喜欢。狐狸呢?会不会有一两只特意出来共襄盛会?
若是真有。自己就不必留在人间,饱受轻蔑与欺侮,苦苦捱过这几十寒暑。
天地三界。上到仙界,下通地府。应该不会有比人更无情的事物了吧。
他想得出神。
最后却只是轻叹了口气。
怎么可能。狐狸么。自然是和自己一般心思。不愿意出来赶这番热闹,见这许多臭皮囊的。
“阿水……”摆摆头不再想。低低呼喊身边人,却发现原本握着的一双手的主人消失无踪。
“先生,阿水呢?”
“刚刚隔壁张婶过来一阵,你也知她素来喜欢阿水,便带她出去逛回子。阿水看你好象心事重重,就没有搅你。”
水先生微微笑一笑,狐不归见他眼神穿过了自己,急忙回头一看,正是阿水回来了。
“不归哥哥,爹,我回来了。”
“喏,这是我跟李家爷爷要的三个青棕。”女孩子笑得欢快,把青棕一人一个分别塞到手里。
狐不归一手握着青棕,另一手牵了女孩,平常笑容里忽然放出不可一世的光彩。
“不归,你走神了。在想什么呢?是看到了哪家的小姐?”郭夫人问。眼角的纹路紧张,把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暴露无疑。
狐不归陪在她身边,在灞陵桥边的酒楼包厢里,观看一场龙舟赛起。
他曲了曲手指,触碰到手心干燥冰凉。
然后微低下头对郭夫人展颜一笑:“哪里。长安城的小姐,哪一个比得过夫人您风韵醉人。不归只是很烦恼,等一会儿该弹奏什么曲子给夫人您听。不归自感黔驴技穷,恐怕不足以侍奉夫人您了呢。”
“哎呀呀,”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将他呈微微退却姿态的手一把握住,“不归啊。你就是太乖巧了。我怎么也舍不下你,可如何是好。”
抽出手再抚上去。弧不归压低声音,更显诱惑,“只要夫人不嫌弃,就是不归的福分了。”
这一夜没有月色。
穹隆如盖。黑黢黢里什么都没有。
有些事情狐不归已经不再去想。
他现在只想取得足够的权势,为自己的爹娘复仇,然后与阿水和罗婆婆隐居关外。
可惜狐不归那时候还不知道。一子错,满盘皆落索。
后来。那个叫做水盈弦的年轻姑娘,在他离开的那些时间里,还会常常回忆起他手指暖热的温度。
罗婆婆最常听她念起的也只是一句话。
她说。
式微,式微,胡不归?
从前她也不知道。
原来狐不归。是不归。





